黄土塬上的读书声 | 2026年春季甘肃临夏走访报告

走访时间:2026年5月12-15日

走访地点: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临夏县

走访人员:王欣(队长)、戴红、王芳、梁莉、周驰、刘琳、马俊华

走访任务:回访发放奖学金99名,发放148,500元。新增走访奖学金41名

文 | 王欣

 

车子从兰州一过洮河,便进了临夏的地界。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注入有名的刘家峡水库,浩浩渺渺的,蓄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上游还是浑黄浊重的黄河水,到了这一段,竟清亮了起来,透出浅浅的碧色,能望见河底的卵石。我望着那脉清流在黄土沟壑间蜿蜒,心想,有些事大约也是如此——越是经过沉淀,反倒能滤出些清亮亮的东西来。

层层叠叠的黄土峁,像凝固了的浪,一道一道推向天边。五月的临夏,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路旁人家的院落里,田埂边,随处便能见到一丛丛牡丹,开得泼泼洒洒,毫无章法,却自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烈。大朵大朵的花,紫的、粉的、白的,在浑黄的背景里,浓丽得近乎悲壮。

我们要去的那些村子,就藏在这样的山褶子里。沿途所见,多是黄土的断崖与沟壑,土层虽厚,却贫瘠得厉害。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见大片的平地,所有的田地都挂在山坡上,一阶一阶从山脚修到山腰的梯田。窄窄的一溜,宽不过几米,长的也不过十几步,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黄土坡上,像是大山身上打着的补丁。

五月里,别处的麦子该抽穗了,这里的苗却还矮矮的、稀稀的,风一吹,便露出底下干巴巴的土来——太干了,一整个春天也没落下几场像样的雨,空气里都是细细的土腥味。但仔细看去,那些矮矮的苗,每一株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地膜,透明的塑料膜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像给这干渴的土地披了一层鳞甲。风过的时候,膜边轻轻掀动,却牢牢护着根部那一小圈珍贵的潮气。引路的老师说,这地膜是国家免费发的,家家户户都有,要不是靠着这层膜,这点苗也活不下来。我蹲下身去摸了摸那层薄膜,薄薄的,近乎透明,覆在干裂的黄土上,竟像是母亲护着婴孩的手臂——虽单薄,却拼尽了全力。

第一家要走访的学生,着实难找。山路曲曲折折,岔口又多,导航到了这里便失了灵。正踌躇着,路边土墙根下蹲着几位东乡族大爷,戴着白帽子,晒着太阳说着话。我们停了车去问路,几位大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比划,末了其中一个站起身,说:“我带你们走一段。”他在前面慢慢地领路,走到一道岔口才停下来,指着半山腰说,绕上去就是了。我们按着他指的方向,车子在半山腰的土路上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望见那道陡坡上孤零零的几户人家。谁想到了门口,却大门紧闭,大约是去梯田里干活了。

正不知怎么办时,隔壁的大娘骑着电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回来了,听我们说明了来意,二话不说,让我们原地稍等便跨上车顺着山路下去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又突突突的回来了,后座上便载着学生的母亲。她从田里被喊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土,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有些局促地笑着,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把我们往屋里让。

院子扫得很干净,正屋却有些昏暗。学生的父亲虽然有残疾却还在外务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可说起孩子的成绩,眼睛却亮了起来,转身指了指墙上的奖状——那些大大小小的奖状贴满了一面墙,让这间简陋的小屋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体面。临走时,她送我们到门口,忽然低声说了句:“只要娃能念出去,我再苦也值。”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尘土,却沉甸甸地落在人心里。邻居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自家院里去了,只隔着矮墙朝我们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我忽然想,这大山里,人与人之间大约就是这样的——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需要帮忙,我便搭把手。没有多少客套,却自有一份朴素的温热

第二户人家倒比第一家好找些,因为学生父亲早早便跑到大路边等着我们。这家大门口和四周的围墙,全是黄土夯成的,年头久了,黄土的颜色已经发暗,上面横一道竖一道布满了裂痕,宽的能插进一根手指——那是去年地震留下的,因为一直没钱修,就那么裂着,像是大地在院墙上写下的一行行批注。院门也是旧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合着,关不太严实。可推开那扇歪斜的门,里头却收拾得齐齐整整。在院子中间有几根弯成拱形的竹条插在土里,上面蒙着透明的塑料布,边角用土块压住,风一过,塑料布便哗啦啦地响。那薄膜薄得透光,隐隐能看见底下的菜苗,绿得很认真。

我们进院子的动静不小,惊醒了屋里正在睡觉的孩子。门帘一掀,一个小女孩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约莫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乱。小姑娘刚睡醒,人还迷糊着,猛然看见院子里站了一群陌生人,愣了一下,小嘴一扁,扭头就往屋里躲,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乌溜溜的眼睛怯怯地瞪着我们,怎么也不肯出来。她母亲从屋里跟出来,一面笑着招呼我们坐,一面回身去哄她,她却把脸埋进母亲腿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裤腿。我们也不去惊动她,只跟她的父母坐着说话。渐渐地,大约听大人们说说笑笑,觉得我们不是坏人,她先从母亲腿后探出脑袋来偷偷地看,过了一会儿,蹭出来两步,再一会儿,已经在我们腿边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着,一刻也不肯停了,倒比谁都忙。

这家的男主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个头不算高,身板却结实,一看便是在地里常年劳作磨出来的。他的相貌有些特别——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带着些维族或是回族的轮廓,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笑起来牙齿很白,有种粗糙的、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好看。可那好看底下,到底是风吹日晒的底色,是黄土塬上庄稼人的底色。他的妻子身体不好,四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他若一走,这个家便塌了半边。于是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自家的那几亩梯田里日复一日地刨食,守着这方裂了缝的院墙,守着他的女人和四个娃。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还略带笑容,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没有诉苦,也没有不甘,仿佛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担子落在肩上,便挑着,没什么好说的。

里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却收拾得齐齐整整。墙上同样贴着奖状,不止一张,是几个孩子的,从小学到初中,一张挨着一张,把半面墙都铺满了。家长见我们看奖状,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神情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又有几分庄稼人特有的腼腆。那个三岁的小女儿大约跑累了,依偎在他腿边,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一刻,夕阳正好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这一对父女身上,金灿灿的,暖融融的。我忽然想,那裂了缝的黄土墙,那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的简易薄膜,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院子便是完整的。

从那道坡上下来,我们又走了几家。每次推开院门,都是干净整洁的一个家。从学生父母的眼神里,我们都读到了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一种不肯轻易低下去的倔强。薄薄的门板挡不住高原的风,却似乎挡得住命运逼仄的侵扰;因为那门里头,有少年人不灭的、向外张望的心。

之后的两天,我们又去了三所高中发放奖学金。与走访时那些沉默的山村不同,校园里是另一番蓬勃的生气。回民中学的花圃里,牡丹们开得正盛,硕大的花冠沉沉地垂着,花瓣边缘带着露水洗过似的润泽,引得路过的学生也忍不住扭头看上一眼。礼堂里,阳光从高高的窗子照进来,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受助的学生们已经坐好,穿着校服,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是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和已经萌发的坚毅。

志愿者们念名字,他们便一个一个走上台来。走上来的脚步有的轻快,有的略带羞怯,但接过信封时,都会规规矩矩鞠上一躬,说一声“谢谢”。有个男孩走到我面前,接过去后,忽然低低说了句:“老师,欢迎您再次来看我们。”我愣了一下,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礼堂格外亮堂,仿佛窗外那些牡丹的香气,也随着阳光一并涌了进来。

那些信封里装着的,其实算不上多么丰厚的数目,但对于这些从山塬沟峁里走出来的孩子来说,却意味着不必为了一份资料费而发愁,意味着食堂里可以打上一份像样的菜,更意味着一种肯定——你们走出来的路,有人看见了,有人愿意为你们点一盏灯。

返程的路上,车又行过那些高高低低的黄土山。

夕阳西下,光把山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金边,那些细碎的梯田,覆着地膜,在斜晖里闪着温暖而细密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刻在山体上的年轮。路旁的牡丹在夕阳里,愈发浓艳得像是要从枝头滴下颜色来。

又经过刘家峡那段黄河时,看着水还是清清亮亮的,在阳光下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把一路上的黄土风尘都沉淀在了那面巨大的水库里,只留下最干净的部分,静静东流。我想起那位热心的邻居,想起那个抱着女儿坐在阳光里的汉子,想起那裂了缝的黄土墙和风里哗啦啦响的简易薄膜,想起那个说欢迎我们的男孩——这些孩子,就像这河州的牡丹,根扎在最干涸贫瘠的土里,生在窄窄的梯田埂上,风来了,身子会伏下;风一过,又慢慢立起来,拼尽全力开出自己的花来。那层薄薄的地膜护着根,那些父母、老师们扶着茎,那条清清黄河水照着影。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路过时多看他们一眼,告诉他们:开吧,有人看见了。千万株这样的少年立在黄土塬上,便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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