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教育之殇 | 关于乡村教育的思索

文 | 土雪

这些年一直在西部地区跑。10多年前,一起探访西部的小花博士,作为河南籍的新上海人说期望有一天OFS也能去河南乡村开展工作。

最近几年也陆续听闻了一些河南乡村教育的情况,感觉需求情况也不小,所以就想去走走看看,机缘合适的话可以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信心满满。

去了之后,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很多还是让我无法面对现实,回来一个多星期了心情五味杂陈,想写点东西却不知道怎么下笔说说这“隔壁的中国”。因为我明白,有的时候,空有使命感也不行呢。

乡村学校的没落

从A县城到X村20多公里,100多户的行政村,到Chice家的时候已是夜里。夜晚的乡村静谧、凉爽,星空也很美,要不是怕蚊子咬,真想睡房顶上,就跟小时候在家乡一样。

Chice是90年代中期从这个偏僻的乡村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学习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在北京工作,成家立业。在那个年代还有不少跟她一样的传奇人物,创造了许多辉煌(即便现在村里还有关于他们的很多故事),比如同期的一位Y同学,考入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后留校工作至今;T同学,清华博士毕业留校工作目前已经是知名学者。但是A县近10年已经没有再出过清华学生了。

天亮后再仔细端详这个村子,跟陕西老家有很多相似之处,又有许多不同。单从房屋外观来看,经济状况确实不如老家那边。

村子里的小学,目前只有不到20名学生,一共两个年级,三位老师(含校长)。目前一位休产假,一位休病假,校长无奈下只有返聘了村里一位70多岁的退休老教师来代课(一学期5000元),也是Chice和她妹妹小时的小学老师。我们专程去拜访了这位老教师,从学校到他家1、2公里的路程走的我汗流浃背。老先生身体状况不错,但是听力不好,每天要走这么远才能到学校,还是蛮辛苦的。老先生教的困难,小学生们学的也困难。

这个镇子,类似这所教学点规模的还有15所学校。

去的时候正好是周末,我们在学校参观,走进一间正在使用的教室,看到的是破旧的桌椅,满地的纸屑碎片和垃圾,窗户上的玻璃几乎没有几块是完整的。校长说跟上级校申请了资金,改善现有学校状况,可是大半年都过去了也没有个回音。

这样的情况,校长说着说着就黯然了下来,甚至还说不知道秋天他是否还能在这里继续坚守。

乡村教师的待遇

Y村,离县城不到10公里。该村小校长很有想法,挖掘本村文化,还做了文化墙,让同学们更多的了解本乡本土的家乡文化。在乡村学校,这样的校长不多见。

学校之前都安装了电子白板,刚刚更换了一体机,但是大部分老师都从教20多年,对于互联网等新产品,基本不会用。这所学校也返聘了村里的一位70多岁的老教师来代课,充分说明了师资的不足。

A县一年招考和特岗教师几百名,虽然离县城很近,也没有人愿意来。刚刚参加工作的老师,月工资1900多元。而即便参加工作20年了,作为小教一级的教师每个月到手也只有2700多元。全县范围内,老师工资水平基本都是这样。所以,即便一年招考、特岗一共600多人,也少有老师愿意来这里。校长直言,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聊天的时候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狠狠的抽。

考入清华的Y同学跟校长基本是同一批走出去的,校长当时读的是中师。那个时候的中师还是非常有水平的,校长从其他学校调来半年,学校面貌已经发生非常大的改观。

 

据说该县除了教育系统外,其他部门公务员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所以,地方政府无论如何还是在优先保障教育系统的经费。

国务院办公厅2015年第43号文件《村教师支持计划(2015-2020年)》,这个计划里有两个目标,第一个目标是到2017年,就是到去年年底,要力争乡村的教师能下得去、留得住、教得好;第二目标是到2020年,努力造就一批素质优良、敢于奉献、扎根乡村的教师队伍。这个文件出台以后,我国32个省市都出台了相关的实施办法。为了实现这两个目标,文件里提出了八大举措:“下得去”有三项举措;“留得住”有两项举措;“教得好”也有三个举措。其中一举措“提高地位待遇,让乡村老师留得住”,平均最低的省份,农村老师会有307元的补贴,离乡里越远的农村得到的补贴越高,现在重庆最高的农村老师补助已经达到了两千元。

今年已经是2018年,中央的这些政策在中国的西部不少地区执行的特别到位,反而在中原地区河南,这里的老师们说没有任何补贴。有位老师直言,中央文件一抽屉一抽屉的,可我们这就是没有见到执行啊。

但是,有一个河南特例。2018年5月31日教育部官网发布《寄宿让乡村学校逆势生长——从一个教学点看河南郸城农村教育变化》。文中介绍郸城县下大力气加强乡村教师队伍建设,出台了《郸城县乡村教师支持计划(2015—2020年)》,拓展乡村教师补充渠道,提高乡村教师生活待遇,推动城镇教师向乡村流动,建立乡村教师荣誉制度,表彰奖励、职称晋升都向农村教师倾斜。在经济待遇上,相同职称、年限、学历的教师,乡村教师比县城教师最高每月多得685元。

民办教育的营利性?

A县去的第一所学校Z校,是离县城15公里左右的一所全寄宿制公立农村初中,教学成绩在全县的中学里排名第一。让人更冲击和震撼的是,学校隔壁是一所私立小学,私立学校醒目的标志以及公路边上醒目的像企业一样的昭示名牌广告。私立小学在农村的出现,在我以前对义务教育阶段学校的认知里完全是空白。

听到的私立学校的声音有各种。有人说村民宁愿多掏钱能吃住在校的民办小学,有人说私校教学质量好、管理严格,有人说私立校就像培训班一样,哄好孩子、家长,不联考,考试发答案,各个都是高分,有人说私办学公助,老师是国家的,收费是个人的……

B县一朋友姐姐的小孩在公立校只能考30分,到了私立校立刻就能考及格了,结果一提问还是原来的水平,就觉得很奇怪!

C县一村小校长说,去县城不好去了,但是提前找人,一年级最少5000-8000!
城镇学校人满为患,乡村学校日渐萎缩!

十九大报告指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2018年2月2日,河南出台《河南省人民政府关于鼓励社会力量兴办教育进一步促进民办教育健康发展的实施意见》,从政策、资金等方面为民办教育的发展提供支持。据了解,2017年河南省各级各类民办学校已由2012年的12761所增加到19277所(包括幼儿园),增幅达51%;在校生总数由421万人增加到617万人,增幅达46.5%。民办教育发展资金已累计吸引460亿元社会资本。文件中一个创新管理提到:对民办学校实行非营利性和营利性分类管理。

根据河南省官方发布的数据查询:2012年河南省民办高中、初中、小学共计2085所,其中高中阶段学校320所,普通初中625所,普通小学1140所。民办普通高中、初中、小学在校生已达132.38万人。
2017年河南省民办小学1807所,在校生143.96万人;民办普通初中801所,在校生80.92万人;民办普通高中263所(高中数量有所下降),在校生36.78万人。而当年,义务教育阶段小学、初中、普通高中在校生分别是965.59万人、415.83万人、199.6万人。

五年时间,12年教育(小学、中学)阶段民办学校数增加了1/3,民办学校在校学生数增加了近一半。
D县民办中、小学2012年收费标准小学学费1530元/生/期,住宿费200元/生/期;中学学费2500元/生/期;住宿费250元、300元/生/期。2017年调整后的收费标准小学学费每生每期最高收费2300元,住宿费每生每期最高收费450元;中学学费每生每期最高收费3100元,住宿费每生每期最高收费550元。享受“两免一补”生均公用经费的政府补贴部分应抵扣学生所交学费。

D县在官方网站表示:“民办学校已由最初的公立学校补充发展成为推动我县义务教育发展的一支重要力量。民办中小学校教育属义务教育,我县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布局坚持公办教育为主,民办教育补充的原则,给予了我县受教育学生更多的选择权,这次调整民办学校收费,不会出现学生上学难、上学贵的问题,民办学校收费调整,谁受益谁付费,合理公平,能更加有效地促进学生的分流和教育的均衡发展,据测算,学生年增加支出均低于农民人均纯收入和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增加额度,一般的家庭均可承受,对学生和社会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实际情况是有的县市私立学校在校人数已经超过本县在校人数的50%。

私立学校争抢生源的方式不择手段,因为这涉及到钱。招生越多,收的钱越多。有老师说地方领导入干股,不然不会发展那么快!

周口市政府《周口市人民政府关于鼓励社会力量办学发展的意见》,实施公共财政支付教师工资制度。一个重要举措是:对于达到一定办学要求的民办学校,其教师由当地财政发放与当地公办学校教师同水平的工资,并在《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其他各个方面享受与公办学校教师同等的待遇。在基本工资得到公共财政保障的前提下,民办学校的教师还得到学校按奖金发放的薪酬,总体收入水平高于公办学校教师。

2015年以河南省政府名义出台的《关于加快推进民办教育发展的意见》,明确规定民办学校具有公办学校同等权益,还制定了民办学校征地、建设、税收等方面的优惠政策。

这样的政策谁还愿意在公立学校干?

郸城县双楼乡后徐楼小学校长韩天杰算这样一笔账:“一个农村孩子到民办学校上学,一年学杂费、生活费、交通费等至少花费1.5万元,还有很多安全隐患。通过咱们的努力,让100个孩子留在咱学校,一年就等于为乡亲们增加了150万元的收入,咱们的工作经济价值也不小呀!”

如何建立教育问责机制?

回来没几天就看到北京青年报2018年06月28日星期四的一篇社论《以“履责评价”推动建立教育问责机制》(此章节以下内容全文为摘引)。

文章指出:

“要让教育履责行政问责硬起来,必须健全完善问责机制,对省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情况进行评价,是健全完善问责机制的重要一环。为此要完善履责评价信息公开,并根据履责评价发现的问题,严肃追究省级政府没有履行职责的责任。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日前派出32个核查组,对31个省(区、市)省级人民政府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履行教育职责情况进行实地核查。据介绍,这是首次对省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情况进行评价,是完善教育督导体系的重大制度安排,是加强教育宏观管理、提高教育治理水平的重大举措,对推动省级人民政府切实履行教育工作职责,提高教育质量,促进教育公平,提升教育服务经济社会发展能力具有重要意义。

我国2010年颁布的国家教育规划纲要提出,明确各级政府责任,规范学校办学行为,进一步加大省级政府对区域内各级各类教育的统筹,推进城乡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依法落实发展义务教育的财政责任。对省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情况进行评价,就是落实健全统筹有力、权责明确的教育管理体制,要求省级政府积极承担发展教育的职责。希望履职评价能做到客观、公正、公开,并根据履责评价,切实建立问责机制,追究地方政府不依法保障教育投入,不依法治教的责任。

我国《教育法》《义务教育法》《教师法》《民办教育促进法》等法律明确了地方政府投入教育、规范办学的责任。省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依法保障教育投入,二是依法履行对学校的监管责任。我国有的地方政府未能很好履行教育投入责任,导致教师待遇和学校基本办学条件得不到保障,义务教育发展不均衡,学前教育阶段入园难、入园贵,义务教育择校热高烧不退。有的地方政府对学校违规办学监管不力,如法律规定民办学校必须独立办学,但一些地方公办学校和民办学校不分混为一体,一些地方学校跨区域违规抢生源,但地方政府出于升学政绩利益等考量,对此不加以治理规范。

我国基础教育经费之前主要由县乡财政保障,这导致基础教育发展存在很大的地方差异、城乡差异,因此,强化省级统筹是均衡发展基础教育的重要措施。近年来,我国已基本完成对义务教育生均公用经费进行统筹,由中央财政和省财政各承担一定比例,做到城乡义务教育学校生均公用经费统一,但占基础教育经费大头的教师待遇仍主要由县乡财政保障,这不利于落实《教师法》的规定,依法保障教师工资待遇。而要由省级财政统筹所有基础教育教师的待遇,就需要全面改革经费保障机制。

另外,不少中小学办学长期存在强调应试教育、为了提高升学率而不规范办学的问题,这方面的矛盾,单由地方政府来解决是比较困难的。我国实行统一的升学考试评价制度,各地教育部门和学校负责具体实施,要在基础教育阶段全面推进素质教育,促进学生身心健康成长,必须从国家层面推进升学考试评价制度改革,包括加大地方教育改革的自主权,探索适合本地区教育发展水平的教育管理和评价方式。这些改革将有助于构建统筹有力、权责明确的教育管理体制,以政府履行教育职责评价推动完善教育问责机制。”

一位乡村小学校长的期待

X村校长不是本村人,一个人坚守在这个村子快20年了。一聊,一个上午时间都过去了,话匣子关不住。校长也有很多想法和建议,听得出来,爱之深,痛之切。

校长提出了乡村学校三个方面的期待:

1)    评价体制:应该根据学校的地理位置、条件艰苦程度等因素,将学校划类分别评价。比如一个教学点师资严重不足,课都无法开齐的情况下成绩怎么能和完小和中心校评比?偏远学校教师的职称评定,机会也远比其他学校少。但是一个乡村小学的校长,有多个上级和领导(主要是安全和精准扶贫),一会儿填这个表格,一会儿报那个照片,每天非教学工作占用6、70%以上的时间。

2)    乡村教师的待遇太低,没有任何补贴。教师下不来,也留不住。老师工资平均2000多元,但是上级领导来教育均衡督查,上报文件表格上写着5、6000元。县委四大班子轮流陪着领导,根本下不来也看不到实际情况。

3)    硬件设施太差,连最基本的一些教学设备都无法到位,就算有学生增加,连多的课桌都没有。

一路看下来,更要向那些继续坚守在自己岗位的河南乡村教师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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