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玉龙鲁甸走访报告（200801）

      12月10日下午，土雪、三月麦田、Sunny 和我从上江出发到鲁甸乡。循路而上，尽是高山，山上或苍绿，或明黄，或火红，应接不暇；一条小溪，欢快活泼，如有律动；天空白云点映，湛蓝清远。不自禁想，若夏天，又是怎样的美如画。
      途中，看到一个小女孩头枕书包，躺在路边休息，随行的王老师后来解释说是女孩的家距学校太远，孩子可能走得太累了，这在我们后来的走访中得到了证实。到达鲁甸后，我们被安置在中心校教师宿舍，后来几天一直以此为大本营，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在鲁甸乡的任务主要包括：走访孩子，调查捐献图书的使用情况，发放华师奖学金及调查对支教老师的需求情况。
      这里简要介绍一下鲁甸的情况。鲁甸最高海拔近3100米，冬季气候非常干燥寒冷，早晚和中午温差大；当地百姓主要种植苞谷、洋芋和白芸豆。鲁甸乡共辖五个行政村，杵峰、安乐、鲁甸、太平和新主。这其中，鲁甸由于是乡政府所在地，相对来讲，经济状况稍好；新主海拔较低，土地较好，经济状况也稍好；状况最不好的就是安乐了，海拔最高，是国家特困村之一，去年才通上电。

12月11日

      早上，出发去杵峰，一路荒凉萧瑟，路边和山上还有薄雪。路很不好走，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到达了杵峰。 孩子们正在做课间操，衣着单薄。

      看了看一个二年级学生的书桌，上面的漆已经磨光了，桌上一个面目全非的文具盒，里面一根铅笔头。在校长提供贫困名单的间隙，我们看了图书馆、食堂、学生宿舍和教室。该校图书管理很到位，不再详述；食堂里没有桌椅，有一个长架子，上面摆放着学生的饭缸儿。老师讲，孩子们平时打好饭后，就到外面吃饭，可一到下雨天，就只能挤在食堂里。学生宿舍也很拥挤，我们看到有的孩子甚至没有褥子，就在床上铺一草席，再加一床单儿，大部分孩子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不知道他们夜里会不会被冻醒？学校有一幢教学楼好像是由明宣会资助去年落成的，因此比较新，但里面的书桌就比较破旧，另一幢教学兼宿舍楼就很破旧。学生们对我们很好奇，用目光不断打量我们。

      拿到贫困名单后，我们按照当地老师的建议，那些在学校附近约两小时路程内的，我们就入户调查，距离很远的，就在学校和学生聊聊，再向老师了解学生家庭情况。后来几天的走访，也大致是按这个流程做的。
      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我和土雪，去杵峰大村，由两个熟悉情况且会讲傈僳语的老师带路。每到一个学生家，带路的老师就和学生家长讲清楚我们是干什么的，然后向家长了解一些必要的情况，讲清楚专款专用的事情。
      村里情况不好。路泥泞，到处都是牲畜的粪；几乎家家都是木板房，杂乱无章。一般家庭的格局是：两间木板房，一间家人生活用，里面几乎无任何家具，一间牲畜房，用来关牲畜。入户时发现，学生家长大多都穿着破旧，有的还补丁打补丁；大多数人不懂汉语，需要老师的翻译；他们的被岁月和生活的艰苦侵蚀后的眼神，缺乏活力和生机。

      在一条满是泥泞的胡同里，发现了一个辍学的小女孩LI Y MEI。她和妹妹LI Y CHUN都还小，都不上学了，家庭困难，读不上书。问她还想不想读书，她说想，就哭了。印象太深刻了，她的眼神，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令人震动。就在那时，第一次觉得，志愿者做的事情是那么有意义，是值得好好投入的。后来土雪和学校商量好，让小女孩和妹妹重新读书了，感叹一下她那开心的样子！下图是LI Y CHUN和父亲。

      回到学校后，和那些家离学校很远的学生聊聊，并帮他们填了表。中间土雪提醒，尽量不要拍孩子的正面照，觉得很对，后来对其他志愿者也鹦鹉学舌。
      值得一提的是，从一些老师的言谈中得知，杵峰村的土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按人头分配的，自此以后土地没有再进行过分配；当地一家人的经济状况很大程度和其拥有的土地多少相关。我们入户走访的人家，有的几口人只有一个人的地，这样生活就很困难。这种情况在安乐村和太平村也普遍存在。
      下午四点多，离开杵峰，前往安乐，为明天的走访做一下准备。
来到安乐小学，学校当日下午的课程已经结束，正是孩子们玩耍、吃饭和烧水的时间。很冷，四年级的一群孩子正在生火取暖，周围有孩子在拿着课本看，看到我们，马上搬来凳子，让我们坐下烤火。他们都穿的很少，很多孩子没穿袜子。我摸了几个孩子的手，都是冰凉的，问冷不冷，她们一面笑，一面把清水鼻涕吸溜回去，一面说不冷。
      开饭了，他们盛完饭，就在校园里或蹲或坐的吃起来。饭很简单，米饭上面一点菜，白菜和粉条，没有油，但他们很享受的样子。
      看了教室、学生宿舍和食堂，状况都很不好，比杵峰的还要差；安乐也没有图书室，就意味着孩子们没有机会看课外书。还有厕所，白天进去，都要站那里适应一会才能看清楚。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我催孩子们去上课，并许诺明天还来看他们。
      晚归的途中，有些压抑。生活、贫困和孩子，如果我没亲眼见到，我不会相信还有这些地方存在；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我还可以冷漠；但我看到了……

12月12日

      当日上午，按预定行程到达了安乐。学校的操场上，一个班级的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小跑，想是为了驱走寒冷。 到校园里，又见到了四年级的孩子，她们给我背了《过故人庄》，很可爱。发现有的孩子竟然穿着凉鞋！这时温度可能零度，也可能再稍高一两度。 在老师的带领下，开始了走访。可以说，安乐的情况很糟。

      上面照片中，很好的说明了安乐的经济状况。首先在安乐，基本上都是木板房，漏风简陋，图中所示房子算是最普遍的房子了；在左上角的屋顶上，是当地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苞谷；在院子两边，是堆放的木香。在安乐村和杵峰村，有很多人种植药材，以木香和？？居多，但种植的量大了，价格就降低了，当地老师介绍，去年木香卖四块多一公斤，但今年价格只有两块多一公斤。堆在地上的木香，还要去细枝末节，晾干后，才能卖。

      大多数孩子的父母是文盲，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年龄，也有的甚至不知道孩子多大。有一个孩子的母亲因贫困离家出走了，孩子的父亲只知道母亲去了北方，但具体北方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也不知道。在后来志愿者走访的云南马鹿塘乡、贵州报京乡和舞阳镇，我们遇到了更多母亲因贫困离家出走的孩子，这些孩子的教育和心理状况，确实值得我们更进一步的关注。
      辍学的学生较多，我们遇见了六个，其中的五个都表示很想读书。印象最深的一个孩子，十几岁了，从没读过书，问他想不想读书，他就流泪了，很感慨。当天下午，几个孩子重新来到学校，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开心，愿他们能好好学习。
      这只是安乐村的一个组的情况，可想而知，那些距学校更远的组，如喇叭乐和吾丁石，可能更贫穷，可能也有孩子失学。我们没有走到这些地方，听孩子讲，从学校到喇叭乐，他们要走将近4个小时的山路。这些地方的孩子住校，一学期要交300元的伙食费，这对家里来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很多学生的伙食费都欠着，很担心他们因此失学。
      和孩子聊天中，我问他们最想去哪里，有几个小朋友说鲁甸，就是他们乡政府所在地。而几乎一半的孩子从没去过鲁甸。
忙碌的一天快结束了，和孩子们话别，要他们好好念书，抱了抱几个身边的孩子。要走的时候，四年级的HUA M拉住我的手，说，“阿姨，给我们写一封信吧”。我说：“好的”，几乎不敢看他们，就快快的上了车。他们在外面挥手，再见，再见。车启动了，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他们就又冲下土坡，来到车窗前，挥手说着再见，再见。我现在都能记得他们的表情。安乐的孩子给了我很多，我会一直记得。

12月13日

      当日，我和土雪到太平小学走访。
      上午到山上的几户傈僳族家里走访，情况很糟。有一个四口之家，只有一间木房，妈妈十年前做结扎手术后，就一直生病。蹲在她面前，觉得味道很难闻，她的腿和脚都是肿的。爸爸用傈僳语，向我们讲明情况，大意以前他们不想做结扎手术，还被人打，做了之后妈妈就变成这样了。由于妈妈每个月都要花钱，家里负担不起，所以他有时给医生家做活来抵债。这个家庭的苞谷很少，都不够吃。两个孩子学习很好，房子外面还贴着女儿的奖状。

      生活的不易和苦难，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出来时，很残酷。
      上午走访完之后，回到学校。刚好孩子们正吃午饭。

      看见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在读英语，头上带着一个用白线穿起来的棉服的帽子，但没有棉服。和他聊了聊，他告诉我他最喜欢英语，长大想做老师，因为做老师可以得到工作。的确，当地大多数孩子都想做老师，这和他们的生活环境有关，他们周围的人，大多务农，少数打工，相比之下，老师的确是个很好的职业。这个孩子所在的彝族社，离校很远，社里的孩子刚到安乐上学时，几乎都不会讲汉话。
后来又和几个彝族社的五年级的学生聊天，她们讲社里有近30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很穷，所以他们读书都很困难。很希望下次到鲁甸时，能够到那里实地走一下。
      下午到山下的排水沟组走访，觉得情况好一点，遇到的几户家长都很支持孩子读书。
      晚上回去的时候，下坡走到我们停车的地方，车里有一个孩子在背书，原来他替驾驶员同志看车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吃晚饭，我们道谢时，他一再谦和的讲没关系，就跑着上山了。

12月14日

      这天一早，我们就来到鲁甸中学，OFS在那里设立了一个“华南师范大学奖学金”，这天要发放。校领导本来安排OFS志愿者给同学们讲话并发奖状，被土雪拒绝了，很欣赏他这种态度。这个奖学金旨在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奋发向上，分学习进步奖和学习优秀奖。由于我的疏忽，忘了拍下孩子们拿到奖状和奖学金后的照片，有些遗憾。
      后又参观了学校的图书室、教室、学生宿舍和食堂等。期间一个老师对我讲，他在这里做了10年老师了，目睹很多优秀的学生失学，非常可惜，所以看我们来，他很高兴，他希望我们能把外面的信息带过来。离开的时候，校长赠了一本他们自办的带着油墨清香的《药乡文苑》给我们。       接下来我们到新主小学去走访。在村里走访时，遇到了四个失学的孩子，都属于单亲家庭，在家里要砍柴或在地里干活，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动力来学习。
      一个小孩的母亲离家出走了，父亲神志不清，几个老师都向我们反映他的情况不好。到了他家里，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长满荒草。屋子里没有柴，没有粮食，一张床上，堆了一卷破旧的棉絮。火塘前的一只小狗，饿得吱吱叫，已经没有力气来看家了。回到到学校后，老师建议他住校，说伙食费想办法帮他解决，但小孩子不同意，因为家里还有小狗，可能我们难以理解这种情感，但我们可以感觉到孩子回到家后的孤独。令人欣慰的是，虽然境况如此，孩子还是保持了很乐观的天性，与同学相处的不错，更拉来经常帮助他的好朋友合影。
      我们走访的两个组属于纳西族聚集区，同行的和老师讲历史上很多有名望的大东巴都在那里出生，他们可以主持很多种仪式，但现在东巴已经快消失了，当地正在建一所东巴学校，就是为了挽救东巴文化。路边的小溪很清澈哗哗流着，和老师讲以前溪水是可以喝的，但现在则不行了。（可能这也是矛盾所在，在现行的体制下，人们要过的好一点（物质上的），可能就要以环境的破坏和文化的流失为代价，我常常怀疑这种代价是否值得。在走访前，我是很反对工业文明的，原因是在可见的范围内，工业文明导致了恶化的环境和恶化的心灵，使人与人之间变得稀薄冰冷。但那天王老师讲，新主村下面的一条河要建水电站了，心里并没有特别的反感。因为我亲眼见了那么多人，他们的生活现状和哲学意义上的自觉令我震动，如果此时，还去谈什么憎恶的话，那一切都显得矫情和枉然。）小溪上不时能看到水磨，用水的动力来磨面，是纳西人引以为傲的事情。在一户人家前，几个男人正在杀年猪（杀年猪是纳西人的传统），和老师向他们解释说土雪是从皇帝住的地方过来的，我是从海上的一个漂亮的城市过来的。

      回到学校后，帮那些住校的孩子填了表，参观了他们的食堂和宿舍后，就返回了，这天算是收工较早的一天。返回的路上，中心校带我们的王老师特意走另外一条海拔较高的山路，说可以看到鲁甸的全景。夕阳下的鲁甸，有种神圣的庄严，这是我前几天未曾发现和感觉到的。途中见到了雉鸡，长长的尾巴似在炫耀它的威严；还有不知名的一种小动物，从车子前闪过，王老师讲他以前都没有看到过，它是为了诰赏我们而现身的。谢谢王老师，他年龄比较大了，但每天陪我们早出晚归，给我们很多照顾。
晚上，把所有的表完善，请学校盖章，完毕后，我们在鲁甸的工作算是结束了。

12月15日

      早上，八点钟，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走近前，是童话；走近，是易碎的美好；走进，是动人心魄的现实；离开，是沉重和想念。鲁甸是这样一个地方。

鲁甸感受

      在我走访的这些地方中，鲁甸是一个特殊的地方，下面是我的几点感受：

• 鲁甸很穷，特别是安乐、杵峰和太平，人们生活很艰苦。
• 当地老师对我们做的事情非常认可，上至中心校的校长和主任，下至每一个学校的老师，他们很希望改善学生的一种求学状况，也希望给学生创造一个好的学习氛围，包括对老师的需求和对图书的需求。
  鲁甸的每个学校普遍存在师资匮乏现象，以太平小学为例，他们有220个学生，但只有11个老师；在杵峰，陪同我们走访的一个女老师一周要上40多节课。图书情况来讲，杵峰、新主和鲁甸中学有图书（杵峰和新主的图书是OFS募捐的），安乐和太平则没有。
• 当地孩子学习很刻苦，几乎大部分孩子都表示想好好读书，考上好的学校，国家也实行九年义务教育。但事实上，对他们能否上完小学，我们表示担心。下面是一组数据，以安乐和太平为例，太平的住校生自己带粮，每个月另交20元，另外还需交不等的课辅费，对家庭来讲，是不小的负担。安乐小学住校生每学期但伙食费要交300元，加上课辅费、保险费及其他费用，可能一学期就要400元，这笔费用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的，这样的话，孩子就存在辍学的可能。假设他们能顺利念完小学，那么之后要到鲁甸中学念初中，要花费更多的钱，所以不少孩子干脆初中就不念了，我们在安乐就碰到了这样的小孩。
• 由于孩子获取外部信息的机会非常少，我们能做到的，除了捐献一些图书外，个人非常希望以后去的志愿者能做一些小准备，向他们传达一些普通的信息。比方说，志愿者可以用一些图片啊什么的来展示一下自己的家乡或者宣传一些环保的理念，我相信这些都能极大的激发他们的好奇心，从而带动他们学习的热情。当然，这要看志愿者个人的意愿。

装备

      装备问题，以供后来的志愿者参考：个人认为，带一个睡袋和水杯是必要的；姚粒绒的衣服非常适合冬季走访，轻便、不易脏、保暖、易干，唯一的缺点是带点小静电；一双合适的鞋非常重要；一只电筒是必要的；也有必要带上一只简单的、能放调查表的小包。

结语

      一路走来，感触很多。事实上，在写这篇走访报告的过程中，一直告诫自己要写客观的东西，不要加进去主观感情，不知道有没有做到。打开走访的照片，心里就沉甸甸的。LI Y MEI和ZHANG W QIAO的眼神，HUA M的笑声，时时镌刻在脑子里一样。
      有那样的地方存在，有那样的孩子生活着。一扇门打开了，里面的世界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高寒、偏远、贫穷、孩子、读书、苞谷、洋芋、劳碌终年、收入无几等是这个世界的主题词。
      重新审视自己和世界的过程是偏激和痛苦的，但偏激和痛苦是无益的。
      罗素讲人生有三种动力：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对人类苦难的痛彻肺腑的怜悯。让我们关心那些孩子，给与他们所渴望的爱和所渴求的知识，并给与他们在怜悯之上的平等的沟通！
      最后，致我的敬意给支教者和土雪，他们是我生活中接触到的具有大爱的人，并且让这大爱茁壮和延伸；致我的敬意给一起工作过的志愿者，三月麦田、sunny, zhaohaojie, puppybobobo,aprilxu, 祝他们一切如意。

      全文完

我们的自由天空（Our Free Sky）   2008